避免谈论性，是中国社会一种文化默契，被认为是对孩童的保护。经过楼下的小卖部，望见屋里正在播放《猫眼三姐妹》，卖货的大叔看得聚精会神。许多广东孩子应该知道“亚洲电视”，当时和TVB比肩的香港电视台。我的性教育启蒙，就是亚洲电视儿童台播出的性教育节目。在大人眼里，与性有关的东西是少儿不宜的。身旁很多是中年男人，坐在拖鞋上拍手欢呼。再脑补，不过是两人依偎而眠，温暖且唯美。
避免谈论性，是中国社会一种文化默契，被认为是对孩童的保护。性教育空白之下，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方法了解性，懵懂的大门推开，童年也就随之终结。
我们找到一些大朋友，聊聊他们千奇百怪的性启蒙，“少儿不宜”，真的会吃掉童年。
成人杂志上的故事
小学四年级去姑姑家玩，她家卫生间放着一本成人杂志，而我就在一次上厕所的过程中，无意识地完成了性启蒙。
我已经不记得杂志名字，但那个故事一直印在脑海：一个农村女人被迫嫁给14岁的男孩，长期的性苦闷让她逐渐枯萎。后来，她遇到一位男子，两人在山野间领会到快乐，于是约好一起私奔。夏日夜里，女人和丈夫在院子里睡觉，男子偷偷溜进来拍了拍女人的脚，女人便和他一起离开了......
看完这个故事，我还处于懵懂状态，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做错事了，低着头从卫生间里溜出来，脸像火烧一样烫，根本不敢直视大人。这种羞耻感围绕了我很长时间，甚至一度不敢和男生接触，来月经后也觉得自己很脏。那时大人并没有性教育的概念，没人知道这个潮湿的秘密，也没人领我走出困局。
直到长大后，遇到合适的伴侣，才明白性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，根本无需为此羞耻。而我偶尔回想起那个故事的结尾：私奔后的女人，像是一只丰腴洁白的小鸟，终于紧紧地抓住了树干。甚至还有些诗意。
小姜
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
爸爸给我买了一套大百科全书，我自己还没看完，就每天一本背到学校去炫耀。结果同桌发现其中一本讲到男女性器官和生育，班里争相传阅，后来被翻烂了。
甜鑫
图 | 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
日本动画《猫眼三姐妹》
大概二、三年级的时候，电视台经常播放一些日本动画，其中《猫眼三姐妹》给了我人生第一幅活力又鲜艳的彩画。穿着紧身衣的三姐妹抬起大腿飞檐走壁、屈伸的肢体、片尾不露面的拉伸动作，以及在格斗中被掐住脖颈时的痛苦表情，总会在我脑海里不断回放。
那时候，我对性的认知混沌模糊，感官体验却相当直白。每次看完动画片，我都僵硬地躺进沙发，羞愧、紧张和不安掺杂在一起，却有一丝奇妙的快感。
还有一次，和朋友在外面玩到深夜。经过楼下的小卖部，望见屋里正在播放《猫眼三姐妹》，卖货的大叔看得聚精会神。我们还纳闷，怎么叔叔也喜欢看动画呢。
长大后，我无意中又看到猫眼的片尾曲，那种八十年代的躁动、迷幻又直白的旋律，一下子将我拉回小时候，似乎又什么都不懂了。
杜永哲
图 | 猫眼三姐妹
《挪威的森林》
因为这本书知道了村上春树，也一知半解地知道了男女间的事。小说里，直子的一颦一笑都令人记忆犹新，于是又读了村上的其他作品。这位作家包办了我的青春期。直到长大重读才懂得，书里的两个女孩，绿子和直子，象征的就是生与死。
陈丘
儿童台科普节目
第一次来月经我才知道，在爸妈没有意识到的时候，我已经完成了性教育。许多广东孩子应该知道“亚洲电视”，当时和TVB比肩的香港电视台。
我是独生女，小时候经常是爸妈去上班，爷爷奶奶出门搓麻将，我自己在家看电视。当时最喜欢看经常放动漫的TVB和亚洲电视儿童台，看大人做收工，也有一些针对孩子的科普节目。我的性教育启蒙，就是亚洲电视儿童台播出的性教育节目。
我学会“衣服覆盖的地方什么人都不能摸”之类的安全知识，在懵懂的情况下得知了婴儿是怎么完成卵子精子-受精卵-胚胎-婴儿的进阶。
更硬核的是，有一期节目，完整地讲述了女性月经是怎么回事，整个过程做成了演示动画。当时只觉得“原来如此”，然后认真学了一堆用不上的知识。对这事印象深刻，是因为后来四年级，我第一次来月经，同学看到我裤子上一大滩血迹，以为我椅子掉漆了。我没解释，心里默默想：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啊！
我妈来接我的时候，我给她指了指我被染红的裤子。回到家，她让我回了房间，和爸爸在客厅讨论。虽然让我回避，我还是听到爸说：“你作为母亲，是时候尽你的责任，告诉她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我妈进来，安慰我不要怕、不要哭，然后讲女人都会来月经，这是怎么回事，说法和节目基本一致，最后手把手教我用卫生巾。
林森菜
《人之初》杂志
迷恋地摊杂志的同桌，买了《人之初》传看，我起初不觉，随手看了几篇男女情感纠葛文章，就扔到了一旁，缺唯独记住了一个词"被浪翻滚"。
“被浪翻滚”，比喻句，为啥被子会像浪一样翻滚呢，在对这一问题的溯源思考过程中，我作为儿童的时代终结。
未醒
图 | 《人之初》杂志
游戏《生化危机》
中学时去黑网吧，无聊玩起生化危机。上来控制一个妹子，走两步就碰见丧尸，这家伙抱住我就冲我脖子一通乱啃，没啃两下，就把我扑倒压在身下。我不知道怎么走位打丧尸，所以每次都被抱着脖子乱啃，然后被扑倒，压在身下。
当时，国产影视剧对性方面的描画都很隐晦，比如《九品芝麻官》里的豹头、皇帝、协理大臣访问如烟的时候，都是抱着亲脖子。所以看到丧尸啃女主的脖子，我竟然有点激动。
座位旁，有个高年级的混混儿盯着我的屏幕，吐出一句：“被奸了”，接着笑眯眯地问我：“硬了没有？”这是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说“奸”这个词，顿时羞愧难当，草草关了游戏就逃走了。很长一段时间，我都觉得是我思想问题，后来一直没有玩过《生化危机》系列的游戏。
直到前阵子《生化危机3》重置版推出，我才重新玩起这款游戏。看到主角吉尔在变电所被怪物“身后”，以及最后用电磁炮射击怪物的嘴巴，我才意识到，这个游戏充满了赤裸裸的性暗示。距离逃出那个黑网吧的下午，已经过去十多年了。
吕杰
图 | 生化危机
《黄金时代》
初三暑假在家读王小波的《黄金时代》，看到里面的性描写，脸红得发烫，心脏咚咚跳个不停，却感觉新奇又刺激，掩上房门，给闺蜜发短信分享。书中王二和陈清扬“敦伟大友谊”的比喻，直到现在还是我和闺蜜谈论性的暗号。
邓小姐
电影《色，戒》
和大多数孩子一样，我小时候没有正儿八经接受过性教育，顶多从生物课本了解两性生理结构。讲到性器官时，老师比学生还避讳，说“你们自己看看”。
在大人眼里，与性有关的东西是少儿不宜的。小学时，我妈爱看琼瑶剧，我也跟着看，琼瑶阿姨又很喜欢写吻戏，一到接吻镜头，我妈就说：“小伢不能看。”我乖乖闭上眼睛，等着我妈说“可以了”。有时候我妈半天不说话，我还纳闷这次怎么这么久，着急问：“好了没啊？”
大人还会拿这些事吓唬我们，说小孩子看了不该看的（接吻、滚床单、异性身体），会长针眼。当某个同学不幸得了针眼病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，他/她偷看了黄色内容。
在儿时的各种遮遮掩掩中长大，打开我新世界大门的，是舅舅的电脑。初二，我到舅舅家过暑假，那天舅妈在卧室午休，我在隔壁书房玩电脑。原本是在玩4399换装小游戏，鬼使神差地开始翻我舅的各种文件夹，看到了《色，戒》。梁朝伟和汤唯的那场戏，应该就是我的性启蒙了，当时的观感并不舒服，汤唯的表情看上去很疼，剧情我也没看懂。我还担心了好多天，自己会不会长针眼。现在想来，还好13岁时，我看到的是李安导演的作品，不是更暴力的动作片。
土豆
图 | 色戒
露天电影
逢年过节，村里就会搭台唱戏。戏台不远处，总会有人拉一张大白幕放电影。我跟着家人一起摆摊卖零食，戏曲无聊，大人们忙的空档，我钻进了幕布底下的人群，等着电影开场。片头通常会插播黄色影片，我在第一排，屏幕上的稍显模糊的白色身体就在头顶晃动。身旁很多是中年男人，坐在拖鞋上拍手欢呼。
我隐隐觉得不对劲，对影片里的动作感到厌恶。以往电视剧里不是这样演的，两个人拥吻、躺下，就消失在镜头里。再脑补，不过是两人依偎而眠，温暖且唯美。我爸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，过来把我拎走，骂我趁着人多乱跑，害他们到处找我，于是我更讨厌那场电影了。现在才理解爸爸那时的窘迫，他不好明说，只能找其他借口来凶我。
接下来的连续几天，我一直受那个画面的困扰。每次想起来，都会担心自己。我希望有丈夫来爱我，但只和我做电视剧里的演的事情。
小妍
爸爸的光碟
小学时为显得乖巧，我不仅自己整理房间，还揽下了全家的归纳任务。一个周末，我自己在家，擦完了爸妈房间的电视桌后，开始收拾他们的抽屉。翻着翻着，发现一张没见过的光盘，就把它放进了VCD。屏幕上，一个裸女蹦了出来，紧接着，好像有十几个乳房在眼前晃荡。
我就像《胡芦娃》里的二娃，眼睛被妖怪刺瞎了，“啊”的一声捂住眼睛，狠狠按下电视的关机键。隔着三张纸巾，我捏住那个不洁的东西，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还是恶心，我把垃圾袋绑起来，走了10分钟，把它丢到了隔壁小区的垃圾站，离我越远越好。
后来，我听到爸爸问妈妈：“你有看到我那张碟吗？要还别人的。”我装作没听见，但爸爸可能还是想到了我头上，在这次残酷的性启蒙后，当我再想要推开性的大门，在家里从没发现一个安全套。
兔兔
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
小时候语文老师让大家读名著，推荐名单里就有这本，完全不管一帮小学生能不能读懂。我啃了一个月，什么也没明白，里面的性描写倒是很清楚。
程梓琪
家庭旅馆走出的同学
我从没经历过性教育。父母是比较保守，看电视有接吻的情节，妈妈总会咳嗽一下，调到别的台。初中讲生理知识，生物老师是个年过五十的男性，站在讲台上，很尴尬地告诉我们，这节课自己看，不讲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女性内生殖器的图，心里感叹原来这么复杂。
高中的时候，我家还住四合院，离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行程。我家对面有一些家庭旅馆，听别人说，都是自家的房子，没什么成本，有人住就是赚了。高二的早晨，我骑车往学校赶，看到隔壁班的女生和一个男生低着头从旅馆出来，男生牵着女生的手迎着风往前走。回去以后，我把这事告诉了闺蜜，她很淡定，说这很正常。
高二下学期，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突然辍学，后来才知道她怀孕，回家生孩子去了，这件事一传开，班里炸开了锅。我看几个女同学私下里讨论，凑上去听了一耳朵，说她也太不注意了，都不带套嘛。
我瞠目结舌，感觉她们懂得好多。
张婧
电视广告
小时候电视里什么广告都有，不分时段不分频道，丰胸广告、内衣广告比比皆是，丰胸广告后面紧接着就是肾宝。后来长大点，慢慢也能看懂普通广告里的性暗示，比如急支糖浆那个豹子追美女的。
周梁
《红楼梦》
小学五年级的暑假，第一次读《红楼梦》。第六回“贾宝玉初试云雨情”，我反复看了很多遍，隐约记得，阅读体验是粘稠且迷惑的。《红楼梦》里的性描写和暗示其实有很多处，比如“送宫花贾琏戏熙凤”，但没一个抵得上第六回，它给我带来的不仅是性启蒙，甚至可以说是最初的情感教育。与宝玉初试云雨的姑娘，是常伴身边的丫鬟袭人，但宝玉更偏爱的，是另一个丫鬟晴雯，性爱分离这种事，当时我琢磨不懂，一直想问家长，又不敢，但现在回看会觉得很……嗯，很现代。
刘放假
图 | 红楼梦
电视剧《天龙八部》
胡军主演那版《天龙八部》，段誉和木婉清被段延庆下了阴阳和合散关在小黑屋里，段誉凌波微步，左躲右闪，木婉清饿虎扑食。当时我和父母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，一家三口沉默不语。一股热流沿着脊背向上窜，手心湿冷，这种感觉既尴尬又陌生。我明白，那股热流就是我的性启蒙。
笑笑
小说和《家庭医生》杂志
小升初年家里装修，收拾完毕，妈妈将一摞杂志和书摆在我书柜的最顶层。那时我还很矮，摸不到顶层的物件，对书籍也没兴趣，每天沉迷在电脑游戏里。
直到初二那年的一个夏夜。暑假作业搞得我头昏，不想写，在屋里找东西分散注意力。不知怎地注意到书柜最顶层的东西。垫脚一伸手，竟然摸到了。一本名叫《上海宝贝》的小说，作者卫慧，随意翻开一页，上面赫然写着：她不喜欢穿内衣，任由自己裸露着。大概这样的意思，原句我已经忘了。我含糊地解读这句话的意思，却无法理解作者想要传达的情绪和含义。不就是不穿内衣吗，有什么了不起的。
接着再摸，还有棉棉的《糖》、石康那几本，都是七十年代的作家。
我抓过椅子，爬上课桌，要瞧瞧最顶层的书柜里到底都有什么。没想到除了这几本小说，就是一大摞《家庭医生》杂志。这里面的故事可比那些爱情小说带劲多了。不光有长文，还有读者来信和医生回复。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件事：
有个初中女生很迷惑，和班里男孩子打打闹闹的时候，经常无意被碰到胸部和腿中间的部位。她感到刺激又羞愧，不知道该怎样解决。医生认真回复她，大意是，这个年纪都会对性产生好奇，性是正常的、是美好的，但是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。
那个暑假，我把整整一摞《家庭医生》杂志都读完了。新世界的大门徐徐展开，却因为有正确和善意的指导，没有任何恐慌。直到长大，我看了伍迪·艾伦的电影，导演借片中人物之口说：“爱是很深刻的,而性只有几英寸而已。”我深以为然。
突然想到，小时候每隔半年，妈妈都会为我测量身高。那些书和杂志会不会是她故意放在那里的呢？
李献计
图 | 上海宝贝
配电箱里的漫画书
小学二年级某天，妈妈接我放学。趁她去储藏室停车，我无聊拉开一楼配电箱的箱门，发现里面藏着一本手掌大小的漫画书。一翻开，不良校霸表情狰狞，动作粗暴，把水手服纯情少女猛地推倒在床，后者如小鹿一样咬着下唇，短裙散开，露出雪白双腿。一瞬间，血液涌向脸颊和脑袋，急忙合上，假装若无其事，和妈妈挥了挥手，说我捡到一本书，想带回家。妈妈没有检查内容的意思，我长松一口气。
书拿回家后，我迫不及待，把它夹在课本书页里赏阅，这才发现那无意中翻到一页，就是整本漫画里最刺激的全部情节。后来，平平无奇的青年如骑士般出现，故事自此无聊下去。不过这也没影响我反复咀嚼，想象自己就是女主角。为了隐藏它的存在，把玩后，我通常把它精心夹在两本名著之间，避免露出书脊。
就这样，它陪伴我度过了整个暑假。直到某次家庭卫生扫除后，我又一次在名著间摸索，却再没摸到它小巧的形状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本《成长的秘密-女生版》。
小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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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策划：李一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