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小妹这就变成了徐来，一下子也亭亭玉立格外夺目起来。作为当家花旦的徐来，自然也受到了极大鼓舞。她不仅是“标准美人”，而且是标准的幸福美人。年纪轻轻的徐来，已经成了有钱有名的大明星和老板娘，这么快就可以过上她想要的生活，她也是没有想到。徐来善于交际，是出了名的，只要她攒的局，没有人不到场的，也没有一个局是不圆满的。黎锦晖和徐来的生活结构，越来越冲撞，渐渐就咬合不到一块儿。
01
1973年，徐来走了，那年她66岁。
算不得年轻，也算不得老。到底可惜了些。她美了一辈子，是最喜欢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，然而，弥留之际的她，却生怕看到镜子，仿佛镜子里有刺，不小心，就刺到了。
她活不成了，她看不到明天，从来没有这么黑暗过。她只是不甘，竟然会死在这样的牢笼里。一朵那么娇艳的花儿，本该在风中摇曳，树下芬芳，却偏偏萎落在一角暗影当中。
她不是不怕被遗忘的，她并不是一个斗士，更不是一个圣人。但是，她到底是个不同凡响的人，一个真正活过的人，即便所有人都遗忘了她，也不能抹去她的存在，不能抹去她曾划过的光亮，这，也就够了。
02
那时候，她还叫徐小妹。人人叫得亲切，她也听得开心。为了生活，1927年，徐小妹打算投考上海中华歌舞专门学校。她从小就喜欢哼哼唱唱，逢人都夸她唱的好，她也知道自己长得好，豁出去了，也许，她的生路就在这里。
她实在挨饿挨够了，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，她不愿过了。不管别人怎么说，反正唱歌跳舞，又不是出卖灵魂，总好过贼偷盗抢，总好过，还没来得及活，就死去了。
她就是怕考不中。毕竟有不少男孩子女孩子来投考。她知道办这所学校的人叫黎锦晖，人们都说他是个音乐大才子，他挑人一定很严格的。她不禁有些气馁，但是一想到，一旦挑选上，她就可以向黎先生学到货真价实的本事，她就不愁将来挣不到钱，也就不用担心会饿死了，她又禁不住高兴起来。
18岁的美人坯子，又有一流的歌喉，再加上好运气，徐小妹很快就被歌舞学校录取，开始了专门的学习和训练。她原本就机灵，又因为铆足了劲儿要摆脱那无可依靠的穷日子，自然学习专注，练习刻苦，才艺在极短时间内便得到老师和同学的交口赞赏。
她自己也找到了自信，即便别人不肯定她，她自己也会对自己说，徐小妹，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你呢！她是这样常常给自己打气的女孩子，她喜欢自己这一点。
做艺人，是要艺名的。“徐小妹”三字，好听，却不朗朗上口，也显得土气。黎锦晖和徐小妹接触下来，发现这个美丽的女孩子，什么都是美的，就像一阵清新的风儿，拂面而来，令人心旷神怡，他想到苏东坡《赤壁赋》里那句“清风徐来”，便为她改名“徐来”。
徐小妹这就变成了徐来，一下子也亭亭玉立格外夺目起来。她的过去，被掩藏在光阴的羽翼之下，未来，张开双手，迎面而来，带着清风，也带着凉露。她微笑着去迎迓将要到来的一切。
03
1928年，徐来就和同学们加入到黎锦晖创办的“中华歌舞团”，到南洋一带巡演。徐来和很多人一样，都是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陌生的城市和村庄，以及陌生的人。虽然时时要小心戒备，但更多还是开心，单单那些从未见过的神奇壮丽的异域风光，就让她兴奋不已。
歌舞团几乎每到一处都大受欢迎，他们表演的节目多种多样，歌舞是当然的镇台之宝，只要歌声响起，台下的观众就屏声静气，一点声音也没有，直到台上的演员示意观众可以一起来，观众们才热烈地响应着。
他们还有歌舞剧表演，用歌舞的方式，讲述一个个小故事，原以为观众们会看不懂，没想到，观众不仅看得懂，而且看完了还要求再演一遍。这些都给歌舞团带了莫大鼓励。作为当家花旦的徐来，自然也受到了极大鼓舞。
1929年，南洋巡演获得巨大成功的中华歌舞团，返回上海，黎锦晖在中华歌舞团的基础上进行重组，成为“明月歌舞团”。1930年，明月歌舞团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国内巡演，徐来跟着歌舞团，走遍天津、北平、大连、沈阳、长春、哈尔滨等北国的疆土。
原来中国是这么辽阔呀，以为走到世界的边缘了，却还是中国。这让徐来为之自豪。她站在舞台上歌唱的时候，更加充满激情和力量，仿佛不是为了台下的观众，而是在给那辽阔的河山歌唱。
这些走过的道路，见过的世面，感受到过的激情，都为她后来成为一名电影巨星做好了准备。1931年，明月歌舞团为了谋求更大的发展，便加入到刚刚成立的“联华影业公司”，黎锦晖又把明月歌舞团更名为“联华歌舞班”。
这样，歌舞班的艺人不仅可以登台表演，还可以走上银幕，成为演员。联华歌舞班人才济济，在无声电影开始风生水起之时，为影坛输送了不少人才。徐来就是联华为影坛输送的无数巨星中的一颗。当时和徐来名声不相上下，又都是出自联华的，就有王人美、黎莉莉、薛玲仙等人。
镁光灯里最需要美人，却最不缺美人，所以，几乎每一个女明星都很在意自己的容貌被比下去。徐来却从来不怕被比下去，因为她是公认的“标准美人”。她就是宋玉笔下那个东家之子的化身，“增之一分则太长，减之一分则太短；著粉则太白，施朱则太赤；眉如翠羽，肌如白雪；腰如束素，齿如含贝；嫣然一笑，惑阳城，迷下蔡。”
04
几年时间，徐来先后拍摄了《泰山鸿毛》《残春》《女儿经》《路柳墙花》《到西北去》《华山艳史》等影片，一时声名大噪，成为国人皆知的巨星。因为人美，穿什么衣服都漂亮，所以，只要是徐来在影片或杂志上穿过的衣服，很快就会引起一阵风潮，百货店里总要卖到断货，徐来的银子，也就随之而来，源源不断。
徐来，正当如花般的年纪，事业正如春风般扶摇直上，到处都可以看到她的海报，听到她的歌声，她也不缺钱了，再也不用担心下一顿还有没有的吃。她不仅是“标准美人”，而且是标准的幸福美人。
那时的徐来应该是最幸福最快乐的，要风得风，要雨得雨。连如意郎君，老天都早早为她备好，那就是联华歌舞班的老板、音乐奇才黎锦晖。徐来比黎锦晖小十八岁，但年纪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，他们彼此欣赏并且相爱，走到一起，一切只有更好，因此，也没有人去阻拦。
徐来虽然年轻，但为人处世上，要比黎锦晖成熟得多，歌舞班需要数不尽的应酬和交涉，这也练就了徐来的交际手腕，她既是班子的摇钱树，也是黎锦晖的贤内助。年纪轻轻的徐来，已经成了有钱有名的大明星和老板娘，这么快就可以过上她想要的生活，她也是没有想到。
徐来是实在人，说话很直，但这直里又有着分寸，所以，别人从不觉得她的话压人，反为她带来了好人缘，男的女的都喜欢围着她转，听从她的指使。她不喜欢寂寞，天生喜欢和别人打成一片，热热闹闹闹的。
她觉得她是一朵开得最好的海棠花，美艳照人，却并不压倒一切，招人厌烦。她愿意自己是人群中的焦点，也愿意把自己身上的光彩分散到别人身上。所以，她常常是各种社交场合中最让人心动，也最让人愿意接近的那个女人。
徐来善于交际，是出了名的，只要她攒的局，没有人不到场的，也没有一个局是不圆满的。她就有那样的本身，调和一切，让每个人都觉得舒服和不可缺少。徐来除了演戏，登台表演，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局，自己的局，别人的局，她像是那花天酒地不夜天里的一瓶花，总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贫穷远离了，富贵果然如她当初所说，泼了她一身一脸，挡都挡不住，却又退也退不得。然而到底是值得开心的，她也就付之一笑，不再多想。
05
美人的名声最好败坏，名美人的名声更容易败坏，因为她们生活中的裂缝最敞。和徐来来往的人，已经不仅仅是圈内的歌星影星，社会上各方要人也都进到这个圈子，这些人除了名门淑女贵妇，就是明里暗里追求徐来的商贾官员。
徐来心里明镜儿似的，知道他们的目的，但她不能说破，所以，只好极尽周旋之能事。也因为这样，那些烂桃花就老是沾染，却难以摆脱，各种流言蜚语就也柳絮般四散传扬。这对一个有夫之妇来说，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黎锦晖和徐来的生活结构，越来越冲撞，渐渐就咬合不到一块儿。徐来当然是爱黎锦晖，但也渐渐觉得，他再不像原来那样对她好脾气，有时候，甚至出语伤人。徐来知道，这和她的那些流言蜚语有关，可是她给他解释过，他也说理解她，怎么刚刚说理解，就这样说起难听话来？
她也想过，不再过现在的生活，远离那些衣光钗影，那些蜜语甜言，但这好像是她正需要的一切。她还在享受，没有力气把这些抛开。她已经想象不出，离开这些局，她的生活会是怎样情形。她害怕寂寞。
两人的差距是当时相爱的吸引力之一，现在，都成了沟壑，你站在这边，我站在那边，谁也不愿再迈开一步。再相爱，没有相爱的坚实扭结，也只能分开。1935年，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黎锦晖和徐来协议离婚，结束了一段不足五年的仓促姻缘。
毕竟都付出了真心，分手后的两个人都很痛苦，尤其是黎锦晖，久久不能从旧情里走出。徐来知道日子还要照过，不能整天愁眉不解，便狠下心，收拾好伤痕，重新来过，没多久，她便嫁给了年龄相仿的国军将领唐生明。
唐生明是黄埔军校第四期的高材生，1932年，又入陆军大学第十一期学习，1935年毕业，任职国民党军事委员会中将参议。唐生明虽是军人出身，但原本就是一个花花公子，出手阔绰又巧于辞令，最会讨女人欢心，他通过徐来的女秘书张素贞得以结识徐来和黎锦晖。
一见到只能在银幕上才看得到的梦中情人，唐生明压抑不住对徐来的热情。徐来也觉得这个唐生明和别的爱慕者不同，也不是不动心，但她扪心自问，她还爱着自己的丈夫，她不能因为这个突然闯入者，就终止了自己的婚姻。她是背了很多坏名声，但她自知，她不是那种人，她是爱交际，但绝不风流。
直到和黎锦晖离婚后，徐来才和唐生明走到一起。徐来觉得她这时才嫁对了人，她和唐生明有那么多相似之处，他们仿佛就是一个人。唐生明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徐来，从前的风流浪漫都收了起来。毕竟已经历过婚姻，徐来再爱唐生明，也不敢保证，有一天，他们不会分开。所以，她吸取第一段婚姻的教训，尽量不去过问唐生明的事情，有事也尽可能先和唐生明沟通。
徐来和黎锦晖都是演艺界名人，离了婚也很难不碰面，但两人都很默契地避开和对方正面打交道的可能，即便实在没办法碰到了，也都默默低下头去，当不成夫妻，连朋友也不必了，那就做个标准的陌生人。
06
1937年7月7日，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徐来、唐生明和无数中国人一样，成了烽火连天中的一对普通夫妻，不知何时，他们就要性命不保。原来声色犬马的生活，已成过去，像是做了一场繁华梦，开到荼蘼，花事尽了。
1935年，风华盖代的电影皇后阮玲玉香消玉殒，这给徐来的打击很大。她暗下决心，要脱离电影圈这个是非之地，反正她什么都经历过，也都拥有了，是该过平凡的日子了。她只是不甘心那么快就失去那些华美如梦的交际生活，才眷眷流连其中。
现在是一声巨炮，轰醒了她的心灵，她必须开始新生活了。可是，她也只能在山河动荡的岁月里，回到家，做一个阔太太。她珍惜这样的日子，因为很多人，现在正露宿街头，朝不保夕。
然而她又觉得应该做些什么，她不应该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女人，那样的话，她就白活了。她演过的好多影片都是进步影片，真实地反映了劳苦大众的艰辛和不幸。她亲身经历过的，演绎过的，现在看到的，一切的污秽和暗影，都使他觉得窒息。
徐来陷入到她的烦恼里。她对唐生明越来越欣赏，也越来越信赖。她觉得他这个人，表面上是个花花公子，总给人不可靠的感觉，但实际上，他有他的想法，他有他的原则，或者说，实际上，他是个挺严肃的男人。徐来觉得唐生明和自己一样苦恼，也觉得在这样的局势下，整天在家衣食无忧地生活，是没趣味的，有时候，甚至觉得有点罪恶感。
徐来的罪恶感，来自于她曾经的苦出身，虽然家里有过店铺，但都不挣钱的，挨饿的日子多了去了，现在，她翻身成了有钱有闲的阔太太，却不能为那些流离于烽火中的老百姓做点什么，就像她不能帮助曾经的自己。
唐生明的罪恶感，则来自于，他作为黄埔军校的高材生，曾有过高远的志向和深沉的抱负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践踏，自己的同胞被欺凌。可是，他们也只能在这相对平静的日子里按部就班地活着，无聊地活着。
07
1940年3月30日，汪精卫在日本扶植下，于南京建立伪国民政府，开始同蒋介石主持的重庆国民政府正面对抗，帮助日本加快侵略中国的步伐。汪伪政府倒行逆施的做法，遭到所有有良知的中国人的唾弃。
这时候，唐生明接受了重庆国民政府的秘旨，要他打入到南京汪伪政府内部，和重庆方面里应外合，共同瓦解汪伪政府。唐生明没有多加考虑，就接受了这一任务，他觉得这是为了国家的命运，必需义不容辞。
唐生明在公开场合一直都是花花公子的模样，现在，又有一个爱交际的太太大名鼎鼎的影星徐来陪衬着，唐生明的浪荡形象，就更深入人心了。没有人看好他们这对浮光掠影般的夫妻，都觉得他们不过是臭味相投，不久就分开，各玩各的。这样的唐生明，唐生明当然比谁都更清楚，因为，这毕竟是他自己一手塑造的形象，在他那好玩的本色上多多渲染了一把。
唐生明一开始就倾慕徐来，这是做不得假的，但是他也未必一开始就觉得徐来可以是个能够同他生死相依的伴侣。也是生活在一起之后，他才真正认识到，徐来在那爱慕虚荣的面纱下面，有着一颗金子般朴素坚定的心灵。
他们不仅可以是夫妻，更可以是知己，是挚友。他们总有讲不完的话，你上句话还没说完，对方就接住了话头，对上下句。真是太险了，他们差点就错过了，想不到会真的走到一起，花前月下，风中露中，简直做梦似的。
唐生明很信赖地，把他的任务和徐来说了，要她保守机密。徐来答应了。她很吃惊，但于吃惊的同时，她又佩服唐生明的勇敢。原来她嫁给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，而且，担当的是这个晦暗的国家的光明未来。
她骨子里的血性和胆识，也给激发出来。她决定成为丈夫的战友，他们要为了国家不惜殒身走险。当然，他们都知道，他们还要背负无尽而长久的骂名。她下了决心，又动摇，最后，还是决定，要这样干，骂便骂去，死便死了。
为了取得汪伪政府和日本人的信任，唐生明跟徐来又回返社交圈，和日本人、汪伪政府走得近的大员亲贵们一个个结交起来，花钱如淌水儿，只要对方喜欢的，都想方设法投其所好，一定让他们开心就是。
唐生明没登过台，却成了上好的戏子，徐来原本就是好演员，又是本色出演，当然更是得心应手，他们很快就取得信任。“狗汉奸”的骂名，他们也就不得不生疼地背在肩上，这是必需的牺牲。
然而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，徐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，到底是弱水造就的女人，她总是忍不住拥抱住唯一理解她的丈夫，放声哭泣。唐生明这个时候，就会更加坚定地安抚妻子，一切总要有个了局的，真相大白的一天，人们是会感激他们的。徐来这才渐渐止住了悲声。第二天，太阳透过窗帘的时候，他们再一次装扮一新，到一个个的欢场中展开他们的战斗。
这样时时刻刻都走在钢索上的日子，一直持续到1945年9月15日，日本天皇宣告投降。汪伪政府倒台了，日本侵略者灰溜溜离开了被他们蹂躏得不堪入目的中国领土。这时候，唐生明的真实身份才昭告天下，他和徐来这么多年背负的骂名，才得洗雪。
徐来还是开心的，她做了件对的事，虽然牺牲了很多很多，但是，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，这点牺牲又算什么？她也不无低落，因为她在这其中，彻底看透了人情世故，她知道，真正值得自己去爱，并爱自己的人，太少了。她要好好爱自己。她真要过几年平静的好日子了。她不年轻了。
但是，日本的投降，并不意味着太平盛世的到来，徐来和无数的中国人一样，是射出去的箭，风声不绝，便不会停下来。命运，哪里由得人自己做主？
08
唐生明不仅不满汪伪政府，对重庆国民政府也很不满，他只是爱这个国家本身。早在1927年，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，疯狂屠杀共产党时，唐生明就和陈赓等黄埔同窗发表“讨蒋通电”，对真正为国戮力的共产党表示同情和支持。
毛泽东在湖南发动秋收起义时，唐生明亲率连队，远赴湖南，给缺乏武器弹药的起义部队送来汉阳造的步枪三百多枝，子弹近万发，为起义的成功出了大力。那个时候，唐生明的心里，就开始靠近共产党了。但是，他并没有实质性地和共产党走到一起。
直到在上海和一个叫潘汉年的人结识之后，唐生明对共产党的认识更加深入，对国民党的本质更加失望，他知道，中国的救星，便是中国共产党。才开始真正向共产党靠拢。
徐来当然也知道唐生明的打算，她虽然身为女流，但脑子是清楚的，她什么人没见过，什么事没经过？她也知道，真正能救中国的是谁。或者说，其实普通老百姓也明白这个理儿。她对唐生明说，她会和他共进退的。他看着她的脸，被这样坚定而温暖的话语，深深打动了。
日本败退之后，蒋介石又大打内战牌，他不允许还有人和他争天下。为了权力，蒋介石不顾战后的休养生息，一意要和共产党斗个你死我活。唐生明便自暗中和一些同样不满蒋介石的同僚，联起手，鼓动共同倒蒋。
1948年，唐生明和堂兄唐生智一起到上海做策反工作。1949年春，唐生明装扮成商贾，回到阔别的家乡湖南，参加了湖南和平起义。湖南和平解放后，唐生明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副司令员。
1949年冬，见证了新中国诞生后的唐生明和徐来，种种原因迁居香港经商。这年，徐来刚好40岁，一般这个年纪的中国女人已经容颜不再了，但是徐来还是那么美，仿佛得到了美神的特别眷顾。她的脸上不可能没有皱纹，但她已经可以接受这个改变，当她接受了之后，就更能看到自己的美，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娇媚的美了，而是多了沧桑浸透了后的岁月之美，这个更动人。
就要启程了，徐来和唐生明带着家人，站在黄浦江畔，吹着清冷的夜风，手牵着手，沉默着，江水呜呜地滚流着，替他们诉说着那些惊险而哀伤，轰烈而无悔的过往。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但照目前看来，只有更好。汽笛凄怆地响起，唐生明牵拥着身穿旗袍的徐来，踏上静寂的甲板。
09
故事还没有完，人生就是这样，它要一直拉着你，把你拉到一个你无法掌控的境地，才把你悄无声息，却狠狠地摔在那儿，让你瞠目结舌。在香港的日子确乎是静好的岁月，对的人，对的地点，对的时间，每天的细节都显得清秀可喜，忍不住要一看再看，只想去捉住它，捉住它，像捉住一只素净的蟋蟀，捂在掌心里，多听一听那细碎的吟唱。然而，徐来捉不住，谁也捉不住。到底还是有些惘然。
1954年，唐生明回到北京，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参事，又是中国政协委员，他的主要使命就是在港澳和大陆之间开展贸易交流，推动国家的和平统一。为了工作和生活的便利，1956年，徐来带着儿女，跟随唐生明回京定居。
本来以为，此后一切就安定下来了，没想到，还有一段艰难的路程等着他们去走。
那场民族浩劫到来的时候，像一道洪流，翻卷着，滚涌着，谁也没有料到，谁也阻挡不住，只有无助地淹没其中。
唐生明和徐来也难逃此劫。1967年11月6日，在那个凛冽的夜晚，唐氏夫妇一起被抓走，开始了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涯。这些年吃过的苦，除了肉体，更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。徐来想不明白他们做了那么多为国为民的事，怎么就成了罪人，成了阶下囚?
没多久，徐来辗转听说黎锦晖不在了，她禁不住一阵难过，虽然大半辈子不来往了，可是他毕竟是她爱过，也爱过她的人，而且说实话，没有他，也就没有她后来的生活。不过一想，人，总免不了一死，也就不再悲伤。
她只是担心她的孩子们，担心唐生明，不知道他们都怎样了。牵挂让人心有所托，但是，也是一种负累。她知道她活不成了，那个曾经叫蓝苹的女人和她曾经多有共事，她算是抢尽了她的风头，现在，落在她手里，自然不会有活路。
长期的牢狱折磨，瘦弱的徐来怎吃得消，渐渐就撑不住了。一个人没有了希望，也就没有了支撑，所有的疾病和痛苦，就都趁火打劫似地，围拢了她，把她往无光的所在推去。
徐来知道，她再也看不到明天透进来的孱弱光线了，来不及了。她只是遗憾，没有再见见丈夫，再见见她的儿女。月亮沉下去了，一阵风徐徐飘过，美了一辈子的徐来，永远地随风而去了。
10
唐生明被释后，才得知妻子徐来已经病死狱中，一生从不流泪的他，再也忍不住，流下了热泪，长长的白发遮住了眼睛，泪水便挂在银色的发丝上闪着令人心碎的光芒。他一下子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，像一堵垮掉的墙，直往下滑落。
是他害了她，是他害了她，他在心底责骂着自己，如果她没有和他走到一起，一直毫无保留地跟随他，她就不会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，就不会被抓起来，就不会这样先他而去。他还没有爱够她呢，他还要好好地疼爱他呢，她却不给他机会了。
那个晚上，唐生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，就只是想着徐来，想着他们一路走来的朝朝暮暮，点点滴滴。他问别人徐来离开前，有没有说什么话，有没有未了的心愿，对方什么也说不出。
唐生明想，也许徐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，还是像她曾经常常跟他说的那样，她这一生虽然也算什么都有过了，泼天的富贵，跌宕的经历，快乐，痛苦，都一一体尝，但她最喜欢的，还是她投考中华歌舞专门学校之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，她虽然只是一个落魄商人家的女孩子，为了生计，十三岁就在上海一家英国人开的蛋场打工，苦得很，可是，到底没有那多么经历，她喜欢那个时候单纯的自己，累了，就坐在马路边歇歇脚，委屈了，就对着墙角大哭一场，开心了，就拉着小辫儿跳着唱歌。
唐生明相信，徐来在临终的一刻，一定又回到了那个时候，她开心地唱着歌，拿着刚刚挣来养家的钱往家跑，然后，听到母亲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“小妹——”唐生明的眼泪沾湿了眼角，也沾湿了徐来那一场终究去了的好梦……
